
297 天后回收 Atlas,OpenAI 產品戰略之變
OpenAI 於 2026 年 7 月宣佈,其 AI 原生瀏覽器 ChatGPT Atlas 將於 8 月 13 日停用。該產品自 2025 年 10 月發佈以來僅運營約 10 個月,儘管用户反饋體驗持續優化,但關停消息缺乏預兆和明確解釋。此舉被視為 OpenAI 產品戰略的重大調整,也反映了 AI 瀏覽器市場競爭的激烈與快速迭代。
7 月底,伴隨着墨爾本冬季的陰雨連綿,澳洲留學生盧默像往常一樣點開電腦上的 ChatGPT Atlas,聊天框上方卻彈出了一行小字:
“ChatGPT Atlas 即將停用。Atlas 將於太平洋時間 8 月 13 日下午 6 點起不再可用。”
作為 OpenAI 推出的 AI 原生瀏覽器,ChatGPT Atlas 於 2025 年 10 月 21 日發佈。OpenAI 在產品説明中稱:“這是一款內置 ChatGPT 的瀏覽器,能夠更接近 ‘真正的超級助手’,它既能懂用户的想法,又能幫助其提效。” 就連 OpenAI CEO 山姆·奧特曼也對其報以極大期待,將之稱作 “十年一遇” 的機會。
近 10 個月裏,盧默使用 Atlas 的時長超過 280 天。在她看來,Atlas 的使用體驗一直在變好,僅憑回憶,盧默就能列舉出 4、5 項 Atlas 優於其他瀏覽器的功能。
直到 2026 年 7 月 9 日,OpenAI 瀏覽器業務負責人 James Sun 宣佈,Atlas 將在一個月後停用。“非常不可置信。” 盧默回憶起看到消息時的第一反應,“Atlas 一直在優化,沒想到會突然關停。”
過去一年,AI 瀏覽器遍地開花。2025 年 5 月,The Browser Company 創始人 Josh Miller 宣佈停止開發 Arc,轉向 AI 瀏覽器 Dia;同月,挪威 Opera 公司推出 AI 代理瀏覽器 Opera Neon;7 月,Perplexity 發佈 AI 驅動瀏覽器 Comet;3 個月後,ChatGPT Atlas 登場。
令人好奇的是:誕生於 “AI 瀏覽器元年” 的 Atlas,為何在上線不足 10 個月後匆匆退場?多位 Atlas 用户向騰訊科技提到,Atlas 的關停毫無預兆,既缺乏對用户的明確解釋,也顯得有些 “猝不及防”。
更值得追問的是:如果連擁有頂級大模型能力、坐擁龐大用户基礎的 ChatGPT,都未能借 Atlas 搶佔 AI 瀏覽器的 “入口” 高地,那麼,獨立 AI 瀏覽器真的契合當下搜索引擎所需的形態嗎?
ChatGPT Atlas 停用提醒 受訪者供圖
當 ChatGPT 接入瀏覽器
ChatGPT Atlas 不是盧默使用的第一款 AI 瀏覽器。
2025 年中下旬,盧默就曾使用 “豆包 AI 瀏覽器” 來輔助學習,但在翻譯部分專業內容時,常常受到限制。於是,她轉而到 ChatGPT 官網,搜索是否有類似的瀏覽器產品。
一個深藍色邊框、中間白色箭頭像一枚花蕊的圖標出現在她眼前,那天是 2025 年 10 月 23 日,Atlas 瀏覽器發佈第三天。
ChatGPT Atlas 圖標 圖源網絡
1990 年,歐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在這座橫跨法國與瑞士邊境的科研機構中,蒂姆·伯納斯·李開發出世界上第一款網頁瀏覽器萬維網(WorldWideWeb),人類推開大門,來到信息技術革命的時代。
此後 36 年裏,微軟推出 Internet Explorer、蘋果推出 Safari、Google 發展 Chrome,瀏覽器從最初的網頁閲讀器,逐漸演變為承載搜索、內容、交易與應用的平台,也在一次次技術和生態的競爭中演進出更為多元的形態。
唯有人類的智識,通過在搜索欄中反覆探尋、數次求問,緩慢累積,引發質變。
2024 年,伴隨着人類智慧高度結晶,“人工智能” 時代到來,生成式 AI 也進入瀏覽器,向由少數巨頭主導的傳統瀏覽器發起了挑戰。
傳統瀏覽器所不具備的 “保存提示詞” 功能,是盧默把 Atlas 作為自己常用瀏覽器的原因之一。
外出留學後,課前預習成了盧默課前必須完成的準備,她在 Atlas 中保存了一條 “根據 PPT 做中英雙語預習筆記” 的 prompt,每次預習時只需點擊一下,系統便會自動輸入這條指令,“整個過程非常方便。”
此後,Atlas 幾乎成為盧默學習和工作的入口:吃飯翻譯菜單、制定課程論文計劃、設計旅遊行程、分析就業崗位......這些由 Agent 智能代理完成的生活瑣碎,拼湊出盧默留學生活的點滴。
“另一個比較有代表性的功能,就是 Atlas 宣傳的 Agent 智能代理模式,比較接近現在説的 GUI Agent,能夠讓 AI 直接代替用户操作網頁。” 曹立春也是 Atlas 的深度用户,在她電腦上,Atlas 主要用於輕度工作和學習。
她説,Atlas 還打通了瀏覽器和 AI 之間的上下文。以往使用 GPT 時,需要上傳文件、發截圖,但在 Atlas 裏面,這一步幾乎被省掉了,用户只需在瀏覽器頁面中劃出想問的內容,便能直接交給 AI 理解,並圍繞它繼續追問。
這有點像過去的點讀筆或劃詞翻譯,只不過,被劃出的內容不再只是被翻譯或解釋,而是成為一段可以與 AI 持續對話的上下文。
Atlas 瀏覽界面,右側對話框可交流網頁內容。 受訪者供圖
正在歐洲留學的博士生林都勻也對此功能印象深刻。在 Atlas 發佈首日,林都勻便在 OpenAI 官網看到了這款產品的介紹。
不僅如此,Atlas 的 “AI 側邊欄交互” 功能還能實時讀取當前網頁內容,並基於頁面進行總結和問答。對林都勻而言,這意味着原本需要通過反覆複製、粘貼、提問完成的 “A-B-C” 三步學習路徑,被壓縮成了 “A-C” 兩步。工作流上的這種簡化,讓他眼前一亮。
後來,在對比 The Browser Company 旗下 AI 瀏覽器 Dia 與 Atlas 的使用體驗時,他給出的評價是:Atlas 的 “集成能力更強”。
OpenAI 在 Atlas 的產品介紹中稱,在 Atlas 中,可以要求 ChatGPT 直接在瀏覽器中代替你執行操作:“假設你要籌備一場晚宴,並且已有心儀食譜,可將食譜交由 ChatGPT 處理,讓其自動搜尋超市、將食材加入購物車,然後訂購送貨上門。”
ChatGPT 在同期近乎 “最強” 的模型能力、加上 Atlas 與瀏覽器場景的深度集成,讓林都勻逐漸成為 Atlas 的重度用户,下載記錄裏顯示,他已經連續 Atlas 使用超過 288 天。
297 天,倒退成 “聊天框”
看到 “Atlas 即將停用” 消息時,林都勻的第一反應是 “傷心”,“經常用的東西沒得用了。” 他説。
34 天,是 OpenAI 留給用户反應與轉移數據的時間。
盧默回憶,OpenAI 官方給了用户兩條選擇路徑:一是可以使用新的 ChatGPT 桌面應用,它將逐步獲得 Atlas 原來的關鍵能力;二是使用 ChatGPT Chrome 擴展程序或側邊欄,Atlas 中的書籤,可以導入 Chrome 等其他瀏覽器。
但在盧默眼中,ChatGPT 桌面應用中的內置瀏覽器,和 Atlas 已經是兩個不同的產品。“新的 GPT 雖然也有網站功能,但只是一個光禿禿的簡陋入口,” 令盧默喜愛的書籤、側邊欄等等功能,“都被閹割掉了。”
原先 Atlas 界面
調整後的 GPT 桌面版內部瀏覽器效果,分三個部分:左邊是各種功能入口,比如新聊天、站點、插件、項目;中間是主要的 Chat 或 Work 頁面;右邊瀏覽器部分,它會在右邊大概二分之一的位置塞進一個網頁 受訪者供圖
看着電腦上的 GPT 桌面版,曹立春覺得新的瀏覽器佈局 “奇怪”。在她看來,這個網頁窗口並不像 Chrome 或 Atlas 那樣,是一個可以自然操作的完整瀏覽器。很多時候,曹立春無法順暢地操作頁面,而是需要通過聊天,讓 AI 幫她打開或處理網頁。
“給我的感覺並不是之前那個原生瀏覽器,反而更像在 AI 聊天軟件裏面臨時嵌入了一個網頁。” 曹立春説。
OpenAI,戰略瘦身
除了是 “AI 瀏覽器元年”,2025 年還是 OpenAI 產品線快速擴張的一年。
去年,OpenAI 同時推進 Sora、AI 瀏覽器 Atlas、自研硬件以及在 ChatGPT 中嵌入電商功能等項目。據《華爾街日報》報道,Sam Altman 將這種方法比作 OpenAI 內部的 “投注一系列初創企業”。
在 Atlas 推出第二天,獵豹移動董事長兼 CEO 傅盛就曾在一段視頻中評價,OpenAI 目前的產品思路就是廣做應用,但凡有一個產品 “爆出來”,都有可能帶動 OpenAI 再上一個台階。
他將這種策略比作管理學中的 “懶螞蟻”。“龐大的蟻羣裏,偶爾會有幾隻螞蟻不跟着主力搬運食物,而是四處探索,找到新東西再回來。” 傅盛説,這些 “懶螞蟻”,恰恰承擔着為整個蟻羣探明方向的作用。
奕安從計算機專業畢業後,如今從事着市場方面的工作,同樣的,他也是 Atlas 的早期用户之一。從 OpenAI 去年 10 月 21 日推出 Atlas 起,奕安便開始使用,直到今年 7 月 24 日收到 Atlas 即將關停的郵件。
即使官方並未説明 Atlas 關閉的具體緣由,奕安也有一些猜測,“從商業化的角度來説,用户雖然使用 Atlas,但是並未單獨為瀏覽器使用付費。”
盧默回憶道,Atlas 本身並不需要額外付費,其會員權益與 ChatGPT 賬號體系綁定。沒有訂閲 ChatGPT 會員,用户也可以使用 Atlas 的免費版本。
付費檔位包括輕量版的 “ChatGPT Go”、中量版的 “ChatGPT plus” 和進階的 “ChatGPT pro”,盧默選擇花 33 美元充值了 “plus” 版本,對她來説,這一檔已足夠支撐她順暢使用 Atlas 中的 “深度思考”“圖片生成” 等功能。
“而這個過程中,Open AI 還要提供額外的算力支持、內存支持,包括上下文記憶的佔用等,這些算力的支持是我們用户沒有承擔的”,奕安表示,長期入不敷出,可能會拖垮 Atlas 這個項目,甚至拖 OpenAI 發展的後腿。
《信息報》援引 OpenAI 知情人士報道,截至 2026 年 2 月底,OpenAI 的年化收入超過 250 億美元,這比去年年底產生的約 214 億美元年化收入增長了 17%,並於今年 2 月底宣佈完成新一輪融資,估值達 8400 億美元。
然而,去年以來增加的多條產品線、企業組織的擴張,導致 OpenAI 內部資源的分配不均。以 Sora 為例,據美國《福布斯》雜誌估計,Sora(視頻生成)項目每年運行成本高達 50 多億美元,但總收入僅為 210 萬美元。
以獵豹瀏覽器為例,傅盛説,要將一個瀏覽器做好,離不開很多基礎性的工作。“Atlas 只發了 Mac 版本,一定程度上,也説明其資源緊張。”
今年 3 月 16 日,據《華爾街日報》報道,OpenAI 的應用程序首席執行官 Fidji Simo 在一次全員會議上表示,“我們不能因為被各種支線任務分散注意力,而錯失眼下這個關鍵時刻。我們真的必須把生產力這件事做好。”
緊接着 3 月 25 日, OpenAI 宣佈關閉 Sora,重新關注編碼和業務用户,降低其他領域的優先級。
“8 月份,Atlas 的關停和 Sora 關停一樣,都是快速的一瞬間、對於用户來説,甚至有點 ‘無厘頭’。” 奕安説。但對於 OpenAI 來説,“你們讓我們瞭解到智能體如何幫助改善在開放網絡上的瀏覽和工作體驗,我們正將這些經驗應用到新產品中。” 瀏覽器業務負責人 James Sun 稱。

這意味着 AI 瀏覽器業務的大量用户數據並非泡沫,而將重新沉澱、拆分再整合,服務於 OpenAI 新的戰略重心。
6 月 2 日,據科技媒體 The Information 報道,OpenAI 在企業業務專題活動上,宣佈將推出 ChatGPT、Codex 及其瀏覽器工具 Atlas 三合一的 “超級應用”。
屆時,Codex 將從一款面向專業開發者的編程工具,向通用生產力平台演進,化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從公司外部競爭和財務壓力上看,收縮公司 “支線項目” 也有跡可循:
據《路透社》報道,2026 年,“四大科技公司” 亞馬遜、微軟、Alphabet 和 MetaAI 相關資本開支合計突破 7000 億美元,資金主要流向 AI 芯片、數據中心和雲計算基礎設施。相比之下,OpenAI 截至今年 2 月底,年化收入運行率剛剛超過 250 億美元。同時,OpenAI 預計到 2030 年的累計算力支出可能達到約 6000 億美元。以目前的收入規模衡量,這相當於其年化收入的約 24 倍。
與擁有廣告、雲計算和企業軟件現金流的科技巨頭相比,OpenAI 更難承受多條獨立產品線同時擴張。因此,停用 Atlas,是為了撤掉回報尚不明確的獨立產品外殼,把人才、算力與資金重新集中於 ChatGPT、Codex 和企業業務。
OpenAI 戰略收縮所要回答的核心問題是:在收入尚不足以覆蓋鉅額算力需求的情況下,如何依靠業務增長、持續融資和成本控制,留在日益資本密集的大模型競賽中。
For Human,還是 For Agent?
如何定義一個 AI 瀏覽器?
在林都勻眼裏,瀏覽器最重要的東西是 “搜索”,而這恰恰也是 Agent 最常執行的任務之一。正因如此,他偶爾會產生一種微妙的 “四不像” 感受,眼前的 Atlas 既不像一個純粹的 AI 產品,又不像一個傳統意義上的瀏覽器。“就像你同時在兩條賽道,但是這兩條賽道又各自保留着原本的特徵。”
林都勻的感受並非錯覺,如今,Agent 正在成為互聯網的新訪問者。Cloudflare 數據顯示,截至 2026 年 6 月,Agentic AI Bot 產生的請求已佔其觀測到的全球網頁請求約 57.4%,超過人工請求的約 42.6%(HTTP 請求量)。
換言之,當用户在 Agent 裏提問時,對話式聊天框背後,Agent/Bot 已經開始自主搜索網頁、抓取信息,並將答案整理後呈現給用户。
原本需要人類通過瀏覽器訪問的網頁,如今也可以直接經由 Agent 被訪問。

前五名最活躍的人工智能機器人的 HTTP 請求趨勢 圖源:Cloudflare Radar
這樣看來,似乎 AI 瀏覽器既可以是人的訪問入口,也可以是 Agent 的訪問入口。但在騰訊新聞發佈《AI 趨勢研究白皮書 2026Q2》中提到,這條同時服務於人和 Agent 的 “AI 瀏覽器之路”,似乎並不順暢。
一方面,2026 年以來,Google、OpenAI 等公司逐漸將 AI 瀏覽器能力併入 Agent 或既有產品體系中,不再將其作為獨立產品運營;另一方面,Codex、Claude Code、GitHub Copilot Agent Mode 等產品形態持續擴張,正朝着 “集合多種能力、直接服務用户” 的 Agent 方向發展。
圖源《AI 趨勢研究白皮書 2026Q2》
那麼,AI 瀏覽器真的失敗了嗎?
“現在很多用户已經不太依賴傳統的網頁瀏覽器操作了。比如使用 Codex 這類工具時,很多開發工作直接就在本地完成,” 曹立春説,作為從手機互聯網環境中成長起來的用户,她説,年輕人更習慣直接使用各種 App,而不是像過去一樣打開瀏覽器,再通過網頁去使用各種服務。
奕安認為,Atlas 只是沒有成為 Sam Altman 當初所期待的那樣,成為一個 “跨時代” 的產品。“Atlas 給予了 Agent 很大權限,在瀏覽器裏做很多事,” 奕安説,只是從用户側來看,沒有特別牛的 “case” 去回應。
儘管 AI 瀏覽器作為獨立產品,失敗與否尚未得到驗證,但一個明顯的趨勢已經浮現:瀏覽器正在 Agent 化。
開發者們注意到這一點,新的瀏覽器形態正在顯現。
2026 年 8 月 6 日,Cloudflare 推出了專為 AI 智能體(Agent)設計的瀏覽器產品Kitesurf。據 TechCrunch 報道,Kitesurf 不關注瀏覽器視覺元素,而是聚焦於上下文窗口管理、性能優化、Token 成本控制及可擴展性,同時應對提示詞注入攻擊等 AI 瀏覽器特有的安全威脅。
在 14 個網址的測試中,HTML 任務內存佔用約為 Chromium 的七分之一,CPU 消耗不到三分之一。瀏覽器的服務對象,正從 “For human” 轉向 “For Agent”。
回過頭來,林都勻也認為 Agent 的發展方向也將從 “AI 幫人做什麼”,變為 “AI 去做什麼”。
“比如以前我們在 AI 上問飯菜怎麼做,未來 AI 可能直接把做好的飯菜端上來了。” 在他看來,AI 瀏覽器只是宏觀人工智能發展的一個 “小小注腳”,就像飛機最初曾出現過三發動機構型,但隨着技術演進,尾部發動機逐漸被淘汰。
事物在不斷探索中,會逐漸找到更合適自身的解法。林都勻説,也許在 Agent 高速發展的五年、十年後,AI 已經能夠實現人類能做的大多數事情了,“到那時,人又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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